The Mirror (18)
- - ABgirl 
(04-06-2008IL)
园丁集(5) 泰戈尔
【61】
安静吧,我的心,让别离的时间甜柔吧。
让它不是个死亡,而是圆满。
让爱恋融入记忆,痛苦融入诗歌吧。
让穿越天空的飞翔在巢上敛翼中终止。
让你双手的最后的接触,像夜中的花朵一样温柔。
站住一会吧,呵,“美丽的结局”,用沉默说出最后的话语吧。
我向你鞠躬,举起我的灯来照亮你的归途。
【62】
在梦境的朦胧小路上,我去寻找我前生的爱。
她的房子是在冷静的街尾。
在晚风中,她爱养的孔雀在架上昏睡,鸽子在自己的角落里沉默着。
她把灯放在门边,站在我面前。
她抬起一双大眼望着我的脸,无言地问道:“你好么,我的朋友?”
我想回答,但是我们的语言迷失而又忘却了。
我想来想去,怎么也想不起我们叫什么名字。
眼泪在她眼中闪光,她向我伸出右手。我握住她的手静默地站着。
我们的灯在晚风中颤摇着熄灭了。
【63】
行路人,你必须走么?
夜是静寂的,黑暗在树林上昏睡。
我们的凉台上灯火辉煌,繁花鲜美,青春的眼睛还清醒着。
你离开的时间到了么?
行路人,你必须走么?
我们不曾用恳求的手臂来抱住你的双足。
你的门开着。你的立在门外的马,也已上了鞍鞯。
如果我们想拦住你的去路,也只是用我们的歌曲。
如果我们曾想挽留你,也只用我们的眼睛。
行路人,我们没有希望留住你,我们只有眼泪。
在你眼里发光的是什么样的不灭之火?
在你血管中奔流的是什么样的不宁的热力?
从黑暗中有什么召唤在引动你?
你从天上的星星中,念到什么可怕的咒语,就是黑夜沉默而异样地走进你心中时带来的那个密封的秘密的消息?
如果你不喜欢那热闹的集会,如果你需要安静,困乏的心呵,我们就吹灭灯火,停止琴声。
我们将在风叶声中静坐在黑暗里,倦乏的月亮将在你窗上洒上苍白的光辉。
呵,行路上,是什么不眠的精灵从中夜的心中和你接触了呢?
【64】
我在大路灼热的尘土上消磨了一天。
现在,在晚凉中我敲着一座小庙的门。这庙已经荒废倒塌了。
一棵愁苦的菩提树,从破墙的裂缝里伸展出饥饿的爪根。
从前曾有过路人到这里来洗疲乏的脚。
他们在新月的微光中在院里摊开席子,坐着谈论异地的风光。
早起他们精神恢复了,鸟声使他们欢悦,友爱的花儿在道边向他们点首。
但是当我来的时候没有灯在等待我。
只有残留的灯烟熏的黑迹,像盲人的眼睛,从墙上瞪视着我。
萤虫在涸池边的草里闪烁,竹影在荒芜的小径上摇曳。
我在一天之末做了没有主人的客人。
在我面前的是漫漫的长夜,我疲倦了。
【65】
又是你呼唤我么?
夜来到了,困乏像爱的恳求用双臂围抱住我。
你叫我了么?
我已把整天的工夫给了你,残忍的主妇,你还定要掠夺我的夜晚么?
万事都有个终结,黑暗的静寂是个人独有的。
你的声音定要穿透黑暗来刺击我么?
难道你门前的夜晚没有音乐和睡眠么?
难道那翅翼不响的星辰,从来不攀登你的不仁之塔的上空么?
难道你园中的花朵,永不在绵软的死亡中堕地么?
你定要叫我么,你这不安静的人?
那就让爱的愁眼,徒然地因着盼望而流泪。
让灯盏在空屋里点着。
让渡船载那些困乏的工人回家。
我把梦想丢下,来奔赴我的召唤。
【66】
一个流浪的疯子在寻找点金石。他褐黄的头发乱蓬蓬地蒙着尘土,身体瘦得像个影子。他双唇紧闭,就像他的紧闭的心门。他的烧红的眼睛就像萤火虫的灯亮在寻找他的爱侣。
无边的海在他面前怒吼。
喧哗的波浪,在不停地谈论那隐藏的珠宝,嘲笑那不懂得它们的意思的愚人。
也许现在他不再有希望了,但是他不肯休息,因为寻求变成他的生命——
就像海洋永远向天伸臂要求不可得到的东西——
就像星辰绕着圈走,却要寻找一个永不能到达的目标——
在那寂寞的海边,那头发垢乱的疯子,也仍旧徘徊着寻找点金石。
有一天,一个村童走上来问:“告诉我,你腰上的那条金链是从哪里来的呢?”
疯子吓了一跳——那条本来是铁的链子真的变成金的了;这不是一场梦,但是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成的。
他狂乱地敲着自己的前额——什么时候,呵,什么时候在他的不知不觉之中得到成功了呢?
拾起小石去碰碰那条链子,然后不看看变化与否,又把它扔掉,这已成了习惯;就是这样,这疯子找到了又失掉了那块点金石。
太阳西沉,天空灿金。
疯子沿着自己的脚印走回,去寻找他失去的珍宝。他气力尽消,身体弯曲,他的心像连根拔起的树一样,萎垂在尘土里了。
【67】
虽然夜晚缓步走来,让一切歌声停歇;
虽然我的伙伴都去休息而你也倦乏了;
虽然恐怖在黑暗中弥漫,天空的险也被面纱遮起;
但是,鸟儿,我的鸟儿,听我的话,不要垂翅吧。
这不是林中树叶的阴影,这是大海涨溢,像一条深黑的龙蛇。
这不是盛开的茉莉花的跳舞,这是闪光的水沫。
呵,何处是阳光下的绿岸,何处是你的窝巢?
鸟儿,呵,我的鸟儿,听我的话,不要垂翅吧。
长夜躺在你的路边,黎明在朦胧的山后睡眠。
星辰屏息地数着时间,柔弱的月儿在夜中浮泛。
鸟儿,呵,我的鸟儿,听我的话,不要垂翅吧。
对于你,这里没有希望,没有恐怖。
这里没有消息,没有低语,没有呼唤。
这里没有家,没有休息的床。
这里只有你自己的一双翅翼和无路的天空。
鸟儿,呵,我的鸟儿,听我的话,不要垂翅吧。
【68】
没有人永远活着,兄弟,没有东西可以经久。把这紧记在心及时行乐吧。
我们的生命不是那个旧的负担,我们的道路不是那条长的旅程。
一个单独的诗人,不必去唱一支旧歌。
花儿萎谢;但是戴花的人不必永远悲伤。
弟兄,把这个紧记在心及时行乐吧。
必须有一段完全的停歇,好把“圆满”编进音乐。
生命向它的黄昏下落,为了沉浸于金影之中。
必须从游戏中把“爱”招回,去饮忧伤之酒,再去生于泪天。
弟兄,把这紧记在心及时行乐吧。
我们忙去采花,怕被过路的风偷走。
去夺取稍纵即逝的接吻,使我们血液奔流双目发光。
我们的生命是热切的,愿望是强烈的,因为时间在敲着离别之钟。
弟兄,把这紧记在心及时行乐吧。
我们没有时间去把握一件事物,揉碎它又把它丢在地上。
时间急速地走过,把梦幻藏在裙底。
我们的生命是短促的,只有几天恋爱的工夫。
若是为工作和劳役,生命就变得无尽的漫长。
弟兄,把这紧记在心及时行乐吧。
美对我们是甜柔的,因为她和我们生命的快速调子应节舞蹈。
知识对我们是宝贵的,因为我们永不会有时间去完成它。
一切都在永生的天上做完。但是大地的幻象的花朵,却被死亡保持得永远新鲜。
弟兄,把这紧记在心及时行乐吧。

【69】
我要追逐金鹿。
你也许会讪笑,我的朋友,但是我追求那逃避我的幻象。
我翻山越谷,我游遍许多无名的土地,因为我要追逐金鹿。
你到市场采买,满载着回家,但不知从何时何地一阵无家之风吹到我身上。
我心中无牵无挂;我把一切所有都撇在后面。
我翻山越谷,我游遍许多无名的土地——因为我在追逐金鹿。
【70】
我记得在童年时代,有一天我在水沟里漂一只纸船。
那是七月的一个阴湿的天,我独自快乐地嬉戏。
我在沟里漂一只纸船。
忽然间阴云密布,狂风怒号,大雨倾注。
浑水像小河般流溢,把我的船冲没了。
我心里难过地想:这风暴是故意来破坏我的快乐的,它的一切恶意都是对着我的。
今天,七月的阴天是漫长的,我在默忆我生命中以我为失败者的一切游戏。
我抱怨命运,因为它屡次戏弄了我,当我忽然忆起我的沉在沟里的纸船的时候。
【71】
白日未尽,河岸上的市集未散。
我只恐我的时间浪掷了,我的最后一文钱也丢掉了。
但是,没有,我的兄弟,我还有些剩余。命运并没有把我的一切都骗走。
买卖做完了。
两边的手续费都收过了,该是我回家的时候了。
但是,看门的,你要你的辛苦钱么?
别怕,我还有点剩余。命运并没有把我的一切都骗走。
风声宣布着风暴的威胁,西方低垂的云影预报着恶兆。
静默的河水在等候着狂风。
我怕被黑夜赶上,急忙过河。
呵,船夫,你要收费!
是的,兄弟,我还有些剩余。命运并没有把我的一切都骗走。
路边树下坐着一个乞丐。可怜呵,他含着羞怯的希望看着我的脸!
他以为我富足地携带着一天的利润。
是的,兄弟,我还有点剩余。命运并没有把我的一切都骗走。
夜色愈深,路上静寂。萤火在草间闪烁。
谁以悄悄的蹑步在跟着我?
呵,我知道,你想掠夺我的一切获得。我必不使你失望!
因为我还有些剩余。命运并没有把我的一切都骗走。
夜半到家。我两手空空。
你带着切望的眼睛,在门前等我,无眠而静默。
像一只羞怯的鸟,你满怀热爱地飞到我胸前。
叹,哎,我的神,我还有许多剩余。命运并没有把我的一切都骗走。
【72】
用了几天的苦工,我盖起一座庙宇。这庙里没有门窗,墙壁是用层石厚厚地垒起的。
我忘掉一切,我躲避大千世界,我神注目夺地凝视着我安放在龛里的偶像。
里面永远是黑夜,以香油的灯盏来照明。
不断的香烟,把我的心缭绕在沉重的螺旋里。
我彻夜不眠,用扭曲混乱的线条在墙上刻画出一些奇异的图形——生翼的马,人面的花。四肢像蛇的女人。
我不在任何地方留下一线之路,使鸟的歌声,叶的细语,或村镇的喧嚣得以进入。
在沉黑的仰顶上,唯一的声音是我礼赞的回响。
我的心思变得强烈而镇定,像一个尖尖的火焰。我的感官在狂欢中昏晕。
我不知时间如何度过,直到巨雷震劈了这座庙宇,一阵剧痛刺穿我的心。
灯火显得苍白而羞愧;墙上的刻画像是被锁住的梦,无意义地瞪视着,仿佛要躲藏起来。
我看着龛上的偶像,我看见它微笑了,和神的活生生的接触,它活了起来。被我囚禁的黑夜,展起翅来飞逝了。
【73】
无量的财富不是你的,我的耐心的微黑的尘土母亲。
你操劳着来填满你孩子们的嘴,但是粮食是很少的。
你给我们的欢乐礼物,永远不是完全的。
你给你孩子们做的玩具,是不牢的。
你不能满足我们的一切渴望,但是我能为此就背弃你么?
你的含着痛苦阴影的微笑,对我的眼睛是甜柔的。
你的永不满足的爱,对我的心是亲切的。
从你的胸乳里,你是以生命而不是以不朽来哺育我们,因此你的眼睛永远是警醒的。
你累年积代地用颜色和诗歌来工作,但是你的天堂还没有盖起,仅有天堂的愁苦的意味。
你的美的创造上蒙着泪雾。
我将把我的诗歌倾注入你无言的心里,把我的爱倾注入你的爱中。
我将用劳动来礼拜你。
我看见过你的温慈的面庞,我爱你的悲哀的尘土,大地母亲。
【74】
在世界的谒见堂里,一根朴素的草叶,和阳光与夜半的星辰坐在同一条毡褥上。
我的诗歌,也这样地和云彩与森林的音乐,在世界的心中平分席次。
但是,你这富有的人,你的财富,在太阳的喜悦的金光和沉思的月亮的柔光这种单纯的光彩里,却占不了一份。
包罗万象的天空的祝福,没有洒在它的上面。
等到死亡出现的时候,它就苍白枯萎,碎成尘土了。
【75】
夜半,那个自称的苦行人宣告说:
“弃家求神的时候到了。呵,谁把我牵住在妄想里这么久呢?”
神低声道:“是我。”但是这个人的耳朵是塞住的。
他的妻子和吃奶的孩子一同躺着,安静地睡在床的那边。
这个人说:“什么人把我骗了这么久呢?”
声音又说:“是神。”但是他听不见。
婴儿在梦中哭了,挨向他的母亲。
神命令说:“别走,傻子,不要离开你的家。”但是他还是听不见。
神叹息又委屈地说:“为什么我的仆人要把我丢下,而到处去找我呢?”
【76】
庙前的集会正在进行。从一早起就下雨,这一天快过尽了。
比一切群众的欢乐还光辉的,是一个花一文钱买到一个棕叶哨子的小女孩的光辉的微笑。
哨子的尖脆欢乐的声音,在一切笑语喧哗之上飘浮。
无尽的人流挤在一起,路上泥泞,河水在涨,雨在不停地下着,田地都没在水里。
比一切群众的烦恼更深的,是一个小男孩的烦恼——他连买那根带颜色的小棍的一文钱都没有。
他苦闷的眼睛望着那间小店,使得这整个人类的集会变成可悲悯的。
【77】
西乡来的工人和他的妻子正忙着替砖窖挖土。
他们的小女儿到河边的渡头上;她无休无息地擦洗锅盘。
她的小弟弟,光着头,赤裸着黧黑的涂满泥土的身躯,跟着她,听她的话,在高高的河岸上耐心地等着她。
她顶着满瓶的水,平稳地走回家去,左手提着发亮的铜壶,右手拉着那个孩子——她是妈妈的小丫头,繁重的家务使她变得严肃了。
有一天我看见那赤裸的孩子伸着腿坐着,
他姐姐坐在水里,用一把土在转来转去地擦洗一把水壶。
一只毛茸茸的小羊,在河岸上吃草。
它走过这孩子身边,忽然大叫了一声,孩子吓得哭喊起来。
他姐姐放下水壶跑上岸来。
她一只手抱起弟弟,一只手抱起小羊,把她的爱抚分成两半,人类和动物的后代在慈爱的连结中合一了。
【78】
在五月天里,闷热的正午仿佛无尽地悠长。干地在灼热中渴得张着口。
当我听到河边有个声音叫道:“来吧,我的宝贝!”
我合上书开窗外视。
我看见一只皮毛上尽是泥土的大水牛,眼光沉着地站在河边;
一个小伙子站在没膝的水里,在叫它去洗澡。
我高兴而微笑了,我心里感到一阵甜柔的接触。
【79】
我常常思索,人和动物之间没有语言,他们心中互相认识的界线在哪里。
在远古创世的清晨,通过哪一条太初乐园的单纯的小径,他们的心曾彼此访问过。
他们的亲属关系早被忘却,他们不变的足印的符号并没有消灭。
可是忽然在些无言的音乐中,那模糊的记忆清醒起来,动物用温柔的信任注视着人的脸,人也用嬉笑的感情下望着它的眼睛。
好像两个朋友戴着面具相逢,在伪装下彼此模糊地互认着。
【80】
用一转的秋波,你能从诗人的琴弦上夺去一切诗歌的财富,美妙的女人!
但是你不愿听他们的赞扬,因此我来颂赞你。
你能使世界上最骄傲的头在你脚前俯伏。
但是你愿意崇拜的是你所爱的没有名望的人们,因此我崇拜你。
你的完美的双臂的接触,能在帝王荣光上加上光荣。
但你却用你的手臂去扫除尘土,使你微贱的家庭整洁,因此我心中充满了钦敬。
【81】
你为什么这样低声地对我耳语,呵,“死亡”,我的“死亡”?
当花儿晚谢,牛儿归棚,你偷偷地走到我身边,说出我不了解的话语。
难道你必须用昏沉的微语和冰冷的接吻来向我求爱,来赢得我心么,呵,“死亡”,我的“死亡”?
我们的婚礼不会有铺张的仪式么?
在你褐黄的卷发上不系上花串么?
在你前面没有举旗的人么?你也没有通红的火炬,使黑夜像着火一样地明亮么,呵,“死亡”,我的“死亡”?
你吹着法螺来吧,在无眠之夜来吧。
给我穿上红衣,紧握我的手把我娶走吧。
让你的驾着急躁嘶叫的马的车辇,准备好等在我门前吧。
揭开我的面纱骄傲地看我的脸吧,呵,“死亡”,我的“死亡”。
【82】
我们今夜要做“死亡”的游戏,我的新娘和我。
夜是深黑的,空中的云霾是翻腾的,波涛在海里泡哮。
我们离开梦的床榻,推门出去,我的新娘和我。
我们坐在秋千上,狂风从后面猛烈地推送我们。
我的新娘吓得又惊又喜,她颤抖着紧靠在我的胸前。
许多日子我温存服侍她。
我替她铺一个花床,我关上门不让强烈的光射在她眼上。
我轻轻地吻她的嘴唇,软软地在她耳边低语,直到她困倦得半入昏睡。
她消失在模糊的无边甜柔的云雾之中。
我摩抚她,她没有反应;我的歌唱也不能把她唤醒。
今夜,风暴的召唤从旷野来到。
我的新娘颤抖着站起,她牵着我的手走了出来。
她的头发在风中飞扬,她的面纱飘动,她的花环在胸前悉悉作响。
死亡的推送把她摇晃活了。
我们面面相看,心心相印,我的新娘和我。
【83】
她住在玉米地边的山畔,靠近那股嬉笑着流经古树的庄严的阴影的清泉。女人们提罐到这里装水,过客们在这里谈话休息。她每天随着潺潺的泉韵工作幻想。
有一天,一个陌生人从云中的山上下来;她的头发像醉蛇一样的纷乱。我们惊奇地问:“你是谁?”他不回答,只坐在喧闹的水边,沉默地望着她的茅屋。我们吓得心跳。到了夜里,我们都回家去了。
第二天早晨,女人们到杉树下的泉边取水,她们发现她茅屋的门开着,但是,她的声音没有了,她微笑的脸哪里去了呢?
空罐立在地上,她屋角的灯,油尽火灭了。没有人晓得在黎明以前她跑到哪里去了——那个陌生人也不见了。
到了五月,阳光渐强,冰雪化尽,我们坐在泉边哭泣。我们心里想:“她去的地方有泉水么,在这炎热焦渴的天气中,她能到哪里去取水呢?”我们惶恐地对问:“在我们住的山外还有地方么?”
夏天的夜里,微风从南方吹来;我坐在她的空屋里,没有点上的灯仍在那里立着。忽然间那座山峰,像帘幕拉开一样从我眼前消失了。“呵,那是她来了。你好么,我的孩子?你快乐么?在无遮的天空下,你有个荫凉的地方么?可怜呵,我们的泉水不在这里供你解渴。”
“那边还是那个天空,”她说,“只是不受屏山的遮隔,——也还是那股流泉长成江河,——也还是那片土地伸广变成平原。”“一切都有了,”我叹息说,“只有我们不在。”她含愁地笑着说:“你们是在我的心里。”我醒起听见泉流潺潺,杉树的叶子在夜中沙沙地响着。
【84】
黄绿的稻田上掠过秋云的阴影,后面是狂追的太阳。
蜜蜂被光明所陶醉,忘了吸蜜,只痴呆地飞翔嗡唱。
河里岛上的鸭群,无缘无故地欢乐地吵闹。
我们都不回家吧,兄弟们,今天早晨我们都不去工作。
让我们以狂风暴雨之势占领青天,让我们飞奔着抢夺空间吧。
笑声飘浮在空气上,像洪水上的泡沫。
弟兄们,让我们把清晨浪费在无用的歌曲上面吧。
【85】
你是什么人,读者,百年后读着我的诗?
我不能从春天的财富里送你一朵花,天边的云彩里送你一片金影。
开起门来四望吧。
从你的群花盛开的园子里,采取百年前消逝了的花儿的芬芳记忆。
在你心的欢乐里,愿我感到一个春晨吟唱的活的欢乐,把它快乐的声音,传过一百年的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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